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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土断裂与养老困境

01

吃晚饭的时候,公公叹着气,说爷爷的病情又有反复了。

爷爷是老公的爷爷,公公的父亲,今年九十有七,已近百岁。

爷爷是个传奇人物。听说他三十年代末考进中华民国的最高学府——国立中央大学英语系,毕业后成为国民党的一名少校翻译官,曾经为抗战出过力。解放的时候,他留在了大陆,后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挨过不少折磨。去年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,许多国民党老兵要求认定“抗战老兵”的身份及待遇,爷爷也积极响应,但终究没有下文。

文革过后,爷爷进入某高校担任英文教师,一直到退休。和老公恋爱的时候,我以未来“长孙媳妇”的身份被爷爷相看。他得知我是学英文专业的,顿生知音之感,当即用英文与我对话。我初次拜见长辈,本就紧张,这下更像是接受考试,不由冷汗涔涔。

爷爷对我印象很好,那天分别时,他塞给我厚厚一卷手稿,说是他正在编纂的一部英文辞典,请我一起参详。这份书稿至今还被我珍藏着,只是那部辞典,后来有没有出版,就不得而知了。

大学毕业后,我考上了传播系的研究生。爷爷听闻消息,托他在台湾的朋友给我采购了十几本传播学的专著,送过来给我。爷爷这一份爱护小辈的殷殷之情,常在我心。

02

爷爷现下是我夫家整个家族年纪最长者。爷爷的长寿,与他自小生活优渥,打下极好的身体底子有关。听说,即便在最困难的岁月,爷爷也坚决不吃隔夜剩菜,有小病小灾,第一时间就要去医院排查。作为一个出身富贵的小公子,在经历了长久的战乱和运动后,这恐怕是他仅剩的一些贵族习气了。

爷爷的一生,虽经历些磨难,总体还是平安顺遂的。92岁的时候,还迷上了唱京剧。那年国庆节我去探望他,爷爷陪我们闲聊了几句,就迫不及待地坐到电脑前跟着伴奏练起了京剧,摇头晃脑,如痴如醉。爷爷说,他觉得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,他要看书、编书、学京剧,还要参加各种老年人的社交活动,生活比年轻人还充实。

95岁那年,在一个票友活动中,他竟然全套扮起,画上油彩,带上假髯,踩上厚底靴,在一折戏中客串了个老家丁的角色。他的儿女带着鲜花到场祝贺,事后姑姑和我们说,虽然他们喝彩不断,但暗地里着实捏一把冷汗。那么大的年岁,那么高的鞋子,万一摔跤滑倒,后果不堪设想。

还好爷爷平安完成了演出,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登台。自那之后,他的身体状况就开始起起伏伏。前年他摔断了腿,我听闻他有可能挺不过去,可后来又奇迹地康复了。之后又数次听闻他情况危急,但次次都能化险为夷。

到后来,我有了个信念,这么热爱生活的爷爷,一定会逢凶化吉、长命百岁。如果他不能,这世上没有人能。

03

爷爷膝下有五个儿女,我公公排行第二。为了带孙子,公公常年和我们一起生活在上海,将近百岁的老父亲,只能托付给其他几个兄弟姐妹。

去年下半年,故乡传来消息,爷爷出现了严重的脑萎缩症状,时常会陷入昏迷。发现这个问题的是保姆。爷爷一直独居,只有一个保姆每天早上去家里打扫卫生、买菜做饭。有一天她去上工,发现老爷子正在昏迷,害怕出什么事让她负责,吓得当天就辞了工。于是,老人由谁来伺候,就成了棘手的问题。

他留在身边的孩子,还有两儿两女,都是七十上下的老人了。家家都有自己一大摊子事,四个儿女光是带自己的孙辈,就已经分身乏术,只能不时买些肉菜去老父亲家看看。

爷爷被送入医院治疗了一阵子,春节前病情稳定了,出院回家。回家后,谁来陪护?委决不下,兄弟姐妹们把电话打给了公公。长久不在父亲身边尽孝,大部分事情都推给兄弟姐妹,公公内心里对爷爷和兄弟姐妹是极其愧疚的。

后来公公和我描述了他回乡伺疾的情景。爷爷的病情已经比较严重,吃饭、大小便都不能自理。冬天的湖北,滴水成冰,屋子里没有暖气,刚做好的饭菜,一会儿就冰冷了。爷爷仿佛完全变回了一个婴儿,执拗地要自己吃,却又喂不进嘴。一勺汤一下子翻到身上,饭菜洒了一地。公公急忙给他换衣服,收拾地面,热饭菜,等一切都弄停当,重新开始吃饭时,发现他又尿尿了,于是重新洗澡、换衣服。一天要换上几套衣服、被子,洗了干不了,公公急得跳脚。

爷爷虽然心智如婴儿,身材却高大,我公公也已经快七十了,身材瘦小,给爷爷洗一次澡,换一次衣,自己也精疲力竭、浑身湿透。伺疾的日子,公公完全是24小时工作,全年无休:白天买菜、做饭、洗澡、喂饭、换衣,晚上洗衣服洗被子外加烘干。有一次,爷爷走路不稳眼看要跌倒,公公赶紧上前搀扶,结果爷爷结结实实砸到他身上,如果不是公公死死撑住旁边的桌子,恐怕两个老人都有骨折的危险。

经过一段时间的护理,爷爷有了很大起色,慢慢认识人了,也能够自理了。这时公公做了一个重大决定:把爷爷送到老人院去。顿时在兄弟姐妹中引起激烈争论。

04

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。以前听到这句话,我都觉得这是儿女恒心不够,爱心不够。现在我知道,那是因为我没有真正在床头伺候过病中的老人,日复一日。

听了公公的讲述,我能理解他的决定。老父亲决计不能再独居下去了,但儿女们都没有能力把他接到身边24小时照顾。这种照顾需要耗费的体力和精力,不是这些“奔七”的儿女能够承担的。他们的知识机构、护理能力,无法应付任何突发状况。下面的孙辈加起来倒有七八个,但除一两个外孙女嫁在了家乡,其余的孙子、外孙都在全国各地打拼事业,足迹遍布上海、深圳、无锡、青岛。

“人啊,不能活得太久了……”公公面色萎顿,长长地喟叹。他说,等他老了,一定主动去住养老院,不给我们添麻烦。话语里的沉重,让我听着惊心。

看着公公苍老的容颜和枯槁的白发,我能体会他内心撕裂的痛苦。一边是儿女,一边是父亲,身兼父亲和儿子,他在两个身份之间左右摇摆,难以两全。

我很惭愧,如果不是我们自私,把公婆从家乡接到上海带孩子,何至于令公公丢下自己的父亲,长久地活在对爷爷的歉疚之中。我们享受着公婆的关爱,却很少想起,公公是父亲,同时还是一个儿子。其他几个叔伯姑姑也差不多情况,儿女多在外地打拼,他们为了带孙子孙女,必须献出自己的生活。乡土的断裂,影响的不是小小一家人,而是整整四代人。

 

05

公公认为,必须求助于专业的护理机构,他们有充足的人手,还有配套的医疗服务,这样才能真正照顾好老人。公公苦口婆心做通了爷爷的思想工作,又经过长久的市场考察,选定一家各方面条件都还称心的养老机构。

公公终于松了一口气,放心地回到上海。可这口气才松了没多久,姑姑又递话过来,进入老人院后,爷爷的脑萎缩病又发作了,老人院送他去治疗,他稍一清醒,就吵着要回自己家。女儿心中不忍,准备接他回去,公公表示强烈反对。兄弟姐妹之间,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激辩。

难以想象,那个博学多才、对生活极尽热爱的爷爷,如果他头脑还清醒,得知儿女为如何安置他而伤透脑筋,争论不休,不知他何感想?他有体面的退休金,有固定住房,膝下有五个儿女,养老的本钱真不算少了,可当病痛真正袭来,一切就像脆弱的窗户纸,一戳就破。

我们总是祝人长命百岁,似乎长命百岁就是人生赢家。百岁之人,儿女大多七老八十,所面临的养老问题比常人更加严峻。养儿防老靠不住,政府养老是神话,社会机构养老不成熟。那么,生命的终点,究竟托付给谁,才最稳妥,才能有尊严,有质量?在这个故事里,至今无解。

我依然祈望亲爱的爷爷能够康复如初,长命百岁。也祈望我所有的亲人爱人,都能长命百岁。从今而后,我们不仅要思考如何活得更好,也要思考如何有尊严地走向终局。虽困难重重,也只能不断求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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