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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立女性和剧版子君,隔着几个三十五年?

作为资深亦舒粉一枚,《我的前半生》是我最热爱的亦舒作品,没有之一。

上小学的时候,父亲从姐姐手上缴获了这本书,说言情小说是文学垃圾,毒害青少年。当然,他算是个负责任的独裁者,收缴之后,自己读了一遍。然后递给我说,看看这个,要像里面的女孩子一样,那么独立,那么骄傲。

那天起,“那么独立,那么骄傲”八个字就刻在了我心里。这不仅是一本书带来的价值观,也是父亲对女儿的人生寄语。讲真,亦舒笔下的女郎个个是玛丽苏的祖宗,自恋加矫情,生活中若真有这样的女子,也不大令人吃得消,但在一个小学生心里植下励志的种子,已经尽够。这本书对我来说,终究是不同的。

《我的前半生》被拍成电视剧,利用周末看了几集。这一看,心目中的子君和唐晶,瞬间坍塌成碎片。

亦舒女郎最大的特点就是端着的那股劲儿。不管生活如何伧俗,体面和姿态是不能放低的。子君虽是个傻白甜,但骨子里还是掩不住的清高、优雅和骄傲。

婚姻遭遇小三时,她说:

她等着要看我出丑:大跳大嚷,决不肯放手,开谈判,动用亲友作说客、儿女作武器,与她决一死战……

我不打算满足她。

丈夫提出离婚时,她说:

在那一刹间,我把他看个透明。这样的男人要他来干什么?我还有一双手,我还有将来的岁月。……我轻轻拍着平儿的背,“好,我答应你,马上离婚。”

女儿让她学会向丈夫撒娇时,她说:

我不懂这些,我是良家妇女,自问掷地有金石之声。

母亲哭着阻止她离婚时,她说:

不必哭,我会争气,我会站起来。

唐晶是另一种女子。她纵横职场十数年,修炼得世事洞明,人情练达。一颗七窍玲珑心,又有一份古道热肠。书里的金句大多出自她之口。

最让我欣赏的,是子君和唐晶之间的友谊。在子君婚姻失败时,唐晶挺身而出,帮她找工作,找房子,甚至撸起袖子帮她打走居心不良的觊觎者。安慰她,鼓励她,庇护她,鞭挞她。

即便如此,她也没有模糊人与人之间的边界。她早知子君的丈夫有外遇,但子君不提,她便不说;她找到了结婚对象,子君不问,她便不提。这也是一种姿态:对待朋友两肋插刀,但彼此独立,给对方保留空间,不轻易过界。谁说女人和女人只能逛街吃饭、闲话短长?女人的友谊也可以这么高贵和侠义,满满的君子之风。

电视剧把故事放在当今时代背景之下,进行大刀阔斧的改编,可以理解。但人物性格气质与原著南辕北辙,还是让我等原著粉吃了一惊。

不说剧版子君把自己拾掇得像个彩色鸡毛掸子,也不说她言谈行止粗鄙不堪。单说说她的骄傲。

剧版子君也是骄傲的,面对鞋店服务员、刚毕业的实习生,甚至自己的妈妈和妹妹,她的优越感都满得扑出来。这种骄傲,不源于自己有实力,而源于自己的男人有实力。要捍卫这份骄傲,就意味着捍卫这段婚姻,所以她会说出“这个家就是我的角斗场,要么胜者为王,要么血溅当场”这么凄厉的话;不难理解她对小三抱有天大的敌意,开口就是“千刀万剐”、“全部枪毙”(这得多大仇啊)。一个一派天真的医生太太,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,无怪原著粉大喊接受无能。

再看唐晶。剧版唐晶还不算荒腔走板,本来嘛,大上海专产白骨精,干练优雅从容的外企女高管哪哪儿都有。但这个唐晶未免管太多,可以因为好友无根据的怀疑,就去查实习生的底细;看见好友丈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,就冲过去警告,还不许人家离婚。请问您是朝阳区居委会大妈吗?

最离谱的情节莫过于安排子君去抢唐晶的男朋友。那是唐晶啊,能不能别用这么恶俗的情节侮辱她?“闺蜜”这个词不知道要被黑到哪一天才算够,高贵的友谊被兜头淋上一盆狗血,不忍直视。

这就是剧版为我们呈现的:一个以捍卫婚姻、手撕小三为使命的正室大奶;一个在闺蜜的婚姻里时刻冲在一线的精英女性;一个在闺蜜支撑下走出阴霾、自强不息、重获新生然后转头爱上闺蜜男友的现代励志故事。

说穿了,除了片名不小心撞了亦舒的书名,原著和电视剧半毛钱关系没有。旗帜鲜明地说,我反感此剧表现出的女性精神面貌和生活状态。但在网络上,很多人评价它足够真实,甚至感同身受,这是最令我吃惊的。

在下也算混迹外企多年,见过家庭美满、事业有成的高级女白领不在少数。她们受过良好教育,为人处事有很强的分寸感。对工作追求完美,孜孜以求;对家人悉心照顾,面面俱到。还拥有丰富的精神世界,擅长绘画、书法、乐器、舞蹈者比比皆是。

全职太太也并不输给这些职场精英。有个美女同事,回家生了一双儿女,生活并未因此陷入庸俗和琐碎。她健身,从小胖妹变成身材火辣的大美人,马甲线性感到令人尖叫;她读书,把自己朗读英文绘本的音频无偿分享给年轻的妈妈们;她旅行,在风景如画的海岛学习潜水;她也做各种代购生意,据说比上班挣得还多。

我以为,她们是真正意义的独立女性,潇洒、自由、自信、达观。但她们在中国女性中占多大比例,我不敢妄言。

亦舒原著写于1982年,距今35年。亦舒女郎的玛丽苏本质,子君也逃不掉。为了表现她的逆袭,师太不惜开金手指,让她在离婚后短短两年成长为艺术家,然后安排一个四十岁的钻石王老五骑着白马去娶她。堪比成年人的童话。

到了电视剧,情况更可怕,有开倒车的即视感。子君严重缺乏教养和安全感,连基本的从容都没有,在婚姻里一会儿得意洋洋,一会儿瑟瑟发抖。而她得意或是发抖,完全取决于婚姻的牢固程度。

不管是亦舒的子君,还是剧版的子君,人设南辕北撤,但逻辑殊途同归,那就是,婚姻始终是女人最好的归宿。离婚是女人的悲剧,改写悲剧的方法,是收获一段比之前更加成功的婚姻。亦舒写道,”婚姻是最得体的制度“,结婚“不是快乐,而是一种安全感——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,以前一切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”。

对现代女性来说,婚姻究竟是什么?要我说,婚姻应该只是一种生活状态,和未婚、独身、离婚一样,是众多选项中的一个,没有孰优孰劣,孰高孰低。大龄未嫁者不必自卑,中年离婚者不必自怜,嫁了有钱人也不必膨胀。觉得结婚生子适合自己,那就去结;觉得一个人过更开心,那就单着。赋予女性安全感的,不是婚姻,而是自己。把婚姻看成人生选项而不是人生必备,能消灭很多勉强凑合的夫妻,也会少很多大奶勇斗小三的八卦,但能让女性获得精神上的自由和自信。拥有这种心态,才能真正实现”不念过去,不畏将来“。

我知,我以上所写,基本是臆想和胡说八道。这个时代赤裸裸的现实是,不论男女,都要像大白菜一样拿到婚恋市场上去卖,京籍京户、985名校、身高、相貌、职业,都有自己的价格牌。人都被物化了,还上哪里找独立人格?

但总得容我畅想一下,我心向往之的现代女性,距离代表现实的剧版子君,中间究竟隔着几个35年?

博主简介:杨柯,生于华中,居于魔都。职业市场公关人,业余码字爱好者。不通诗词歌赋,不擅旁征博引,只会用无距离的文字,记录无波澜的人生。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“杨柯灯下拾粹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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